在前面我们已经看到了,在纯理论上,当我们把逍遥推向理论的高峰时,就完全不接地气了,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感受的。但是如果把其落实到实践中,则是“人人都可以为许由”的,而现实情况是我们连这样的逍遥都很难感受到,我们心灵之中很难找到那种心安理得的安宁[1]。这又是怎么回事呢?到底是什么在现实阻挡了我们感受逍遥的脚步?
在讨论这个问题时,我们或许又逃不过另一个老生常态的话题——关于人性的假设。因为这是个原初性的问题,就像近代政治学的自然状态的假设,那是理论的起点,是一套理论的基础,如果基础不牢,则不能长久屹立。而关于人性的假设,无非有这么几种比较流行的——性善论、性恶论、非善非恶论、善恶兼有论、善恶分等论——可见都是与“善”和“恶”分不开的,而“善”和“恶”只是人们的一种情感感受,这样的划分标准不是描述一种实际的状态,而是在灌输一种态度。当然,这样的划分标准,对人类的延续而言,是有很大的方便的,善者自然得到褒扬,恶者自然得到压抑,在这种人为的选择中,“善者”得以延续,“恶者”却被淘汰,而这套善恶的标准也完全成为每个人的一面镜子,使得每个人都在镜子里正衣冠、做君子。但是这套标准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不能保证其客观性,那么怎样的假设才能显得更客观一点呢?就是一种能描述客观状态的假设,或许更能体现客观性。
刘安在《淮南子·原道》中为庄子的理论指明了一套人性假设——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而后动,性之容也;物至而神应,知之动也。”[2]这个人性假设显得与善恶的划分要客观,因为这个假设描述了一种状态,而不是给人一种判断。人天生就应该是静的,而却又不得不动,不得不为生存忙碌奔波,这本来就是与天性相悖的,我们是该顺应这种变化呢?还是该坚守静的本性呢?庄子在《庄子·至乐》中也有主旨相似的论断。但是我们本来又不知道,我们到底是怎样的,谁知道我们就应该守静而勿动?又有谁知道应时而动不是造物主的安排?这样的讨论似乎要不了了之了。就个人观点而言,我更倾向于直面现实,处理现实的问题,而不是处理假想中的虚假问题,而处理现实中的问题,应时而变似乎更有效果。庄子可能也是同意我这种看法的,因为他说“知其不可奈何,而安之若素”,虽然说得是不变,但是自己的不变在环境的变化中,依然是变化着的——总是与环境保持谐和——这便是“安之若素”,所以我们可以把这种态度看作是因时因势而变。
但是,如果真的这样去迎合时势的变化,也是很累的,完全与人性本静的假设背道而驰了。该如何处理这样的矛盾呢?便是换个角度入手,跳出世俗的评价体系,世人追求有用,则追求无用;世人追求功名,则追求无功无名;世人追求富贵,则追求无富无贵……其实自己追求的只不过是在世人追求的夹缝中,就像庖丁的刀子穿梭在牛骨的夹缝中,自己越锋利,把自己变得越窄、越小则越是游刃有余。这是一种养生之道,也是一种处世之道,用庄子的话就是“有用与无用之间”[3],总是不会和别人产生利益的冲突,则又何忧之有?便能逍遥快活了。假想一下,当人人都在追求成功时,面临的总是失败的压力,而如果你就把失败作为自己的目的,则如果真失败了,则你的目的达到了;而如果你成功了,谁又会说你失败了呢?这样的目的设定,几乎就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了。当然如果有了目的假设,也并不是最好的状态,只是这样的不与世俗之人产生冲突的目的追求,能减少自己目的的风险罢了,但是只要有了目的,就面临着失败的压力,这是不言而喻的。所以,最好的状态还是不为自己设定目标,把任何经历都作为一种收获,则生活处处皆有惊喜,“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”,何乐而不为呢?p副标题e
但是,现实的情况是,人似乎逃脱不了各种自己设定的目标的束缚了[4]。人早就脱离了人本静的状态了,虽然有人说“无丝竹之乱耳,无案牍之劳形”是一种令人向往的清净自由状态,但是这种话的在下面两种情况下最容易听到:一是沉沦在“丝竹”声中,而向往不能得到的清净;另一种是在失意不得志的时候,自己身在丝竹之声中,神在案牍之上,以此来自我安慰。这两种情况都是欲望的无法满足,我们何不少一些这样的欲望呢?人类社会的发展,其财富积累的速度,远远跟不上欲望增长的速度,如果把欲望作为人的一种财富,几乎所有人都是富翁了。从生存饱食、安全,到生活富足、享受;从食物的追求,到对自然的征服;从睡觉的地方,到宇宙的探索……人的野心与欲望的增长恐怕用天文数字表示也是个极大的了。
直到现在,人的欲海越来越不能填平了,有的人追求大把大把的钞票,有的人追求无穷无尽的权力,有的人则追求名扬四海、名流千古。逐利者无所不用其极,极尽可能地挣钱,哪怕往食品里添加毒药;弄权者绞尽脑汁,拼了命的往上爬,只要有可能赔上性命也愿意赌一把;沽名者更是手段使尽,甚至不惜以无耻的手段达到“高尚”的目的……这个世界几乎癫狂了。是非没了,正邪没了,善恶没了,但是这不是老子小国寡民的无知无欲,而是人人都各执一词,争论不休,让人在铺天盖地的信息中失去判断能力,变得无是无非,无善无恶,但是充斥着非,充斥着恶——善几乎绝迹,只有伪善;是几乎绝迹,只有假象中的真实——这难道还不是癫狂吗?
人们就在追寻逍遥的道路上不断的挖掘,现在蓦然回首,发现逍遥都被挖起来扔到后面去了,而面前却横亘着一条自己挖掘出来的深渊,几乎不可逾越。有人说,我不知道什么是是,但我知道什么是非,我们只要把非都排除在外,便能得到是。这样真的行吗?我们不能确定什么是是,只能自以为是的确定什么是非,便把所有自以为非的东西都抛之脑后,最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抛弃了,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了,便恐慌了,不知所措了,最后不得不宣称,不存在这样的东西。这项工作做得比较典型的可能是笛卡尔了,但是他毕竟也是聪明的,没有怀疑一切,因为怀疑一切就意味着失去一切也就理所当然了,所以他最后说“我思故我在”[5],最后又反推出一切的存在,回到了现实之中。我之所以说他是比较典型的,而不是彻底的,是因为正因为他是一个不彻底的,才成就了他的典型。而现在又有很多人几乎对所有的东西都不屑一顾,也有自己坚守的东西,但是他们坚守的远不是笛卡尔坚守的“思”,而是更具体的钱、权、名。人追求这些东西,能不能算作错误呢?好像不能,但是为什么在追求这些的时候,把剩下的一切都当作工具呢?为什么有如此明显的功利色彩呢?
我们可以说,这样的状态也不是我们的过错,而是时代的过错,但是又是什么造就了这个时代呢?是什么让我们与逍遥渐行渐远呢?梭罗在《瓦尔登湖》中呼吁“简单,简单,再简单!”是我们把我们的生活过得太复杂,最后自己被生活束缚,失去了自由,失去了逍遥?我们一直在作茧自缚,我们生而拥有逍遥的可能,却被我们无限的抹杀。谁是导致这种状况的始作俑者?我们不能怨某个人,某个时代,而只能归罪于我们“填不满的欲海”。是我们渐渐壮大的野心阻挡了我们通往逍遥的道路,是我们不能控制的贪婪阻挡了我们通往逍遥的道路,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欲望阻挡了我们通往逍遥的道路。我们的欲望,让我们失去了“自得之场”,我们无限的扩张自己的场域,最后迷失在自己的战场上,何不坚守自己的“自得之场”,以通向逍遥呢?
这样说着似乎很是简单,但是做起来去几乎步履维艰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因为我们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状态,现在本静的人性又跳出来控制我们了[6],便不愿作出改变了,安于这样的现状了,逍遥于这样的“自得之场”了,但是我们早已淡忘了逍遥的滋味了——便要彻底失去逍遥了。
[1]这里是把逍遥简化理解为内心的宁静,而不是形体的解脱。是继前文无疾而终的讨论之后,得出的相对中庸的结论——精神和肉体无法完全分离,但是我们可以依托于意识,从而求得精神世界的宁静,则是在现实中实践了另一种逍遥。
[2]《淮南子·原道》,刘安,原文:“是故响不肆应,而景不一设,叫呼仿佛,默然自得。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而后动,性之害也;物至而神应,知之动也;知与物接,而好憎生焉。好憎成形,而知诱于外,不能反己,而天理灭矣。故达于道者,不以人易天,外与物化,而内不失其情,至无而供其求,时骋而要其宿。小大修短,各有其具,万物之至,腾踊肴乱而不失其数。是以处上而民弗重,居前而众弗害,天下归之,奸邪畏之,以其无争于万物也。故莫敢与之争。”
[3]参见《逍遥游——当庄子遭遇现实》,熊逸著,第149-205页,–北京:线装书局。
[4]主要是指,人们因内心的不宁静,而滋生了许多各种欲望。而人自身则被这些欲望束缚——说到底,还是内心的不宁静,使人们失去了逍遥。
[5]用这个例子主要是想说明:如果可以通过思考来获得内心的宁静,而暂时远离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,则我们不会完全失去逍遥,相反去可以保留逍遥的能力,更能创造逍遥的可能。
[6]这里是针对,人们普遍感到不逍遥而言的——虽然我们感觉自己不是那么逍遥,但是也会安于现状,怠于尝试着享受内心的宁静,从而彻底失去了逍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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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箫爻
来源公众号:风雨书桌

